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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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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

日暮映紅半邊天時,鄭洋終於攜妻子一同歸家。

他的妻子同樣在城中尋到一份不算太勞累的活計,與他工作的玉坊相距不遠,每日下工,夫妻二人都會相伴回來。

像是今日,他們還經過一家糕點坊,為家中孩子們買了些廉價的糖糕回來。

拎著裝糖糕的紙袋回家時,遠遠聽見孩童稚嫩的嗓音,鄭洋與妻子對視一眼,情不自禁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
然而在看清院內面無表情坐著的元風吟時,他怔然失去思考能力,笑容僵在臉上。

——他理解不了元風吟出現在自己家的原因,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她仍然記恨自己冒犯。

臘八那日,對方高高在上地指使侍衛將自己痛打一頓出氣,看到自己遍體鱗傷尤覺不解氣的表情給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。

紙袋落地,啪嗒一聲響。

鄭洋恐慌地想著,如果元風吟還要追究上次的事情,一定得自己扛下所有。

上一次他隱瞞了元棠雨,這一次同樣不能松口,寧可再挨一頓打,不能牽連到任何人。

他誰也惹不起,好不容易一家人過上安生的日子,不能招來麻煩,毀了現在的生活。

他暗自下了決心,為家人鼓起的勇氣壓過對疼痛的恐懼,但是在下一刻,看見小女兒一手拿著紙風車,一手牽著女君殿下從屋裏走出來,希望又重燃在心裏。

他與元棠雨不算熟稔,但上一次相見時,她平易近人向自己道歉的態度讓他很感動。

尤其之後還有女君為他們這些外來者提供可負擔得起的家宅,對於離開虞城便沒有歸處的鄭洋來說,這是天大的恩情。

有她在,他的心情安定下來,落在身側的手不再顫抖,躬身撿起地上的紙袋,低聲與不明所以的妻子道:“這是女君殿下與她的妹妹。”

他的妻子沒見過太大世面,卻知道之前下令痛打他的正是女君的妹妹,一時間略有慌神。

目光投向坐在兩個兒子身邊的元風吟身上,張了張口,又不敢喊他們遠離。

“別慌,女君也在呢,她是位仁善的殿下。”

鄭洋安撫著妻子,握住她倏忽間冰涼的手,強自鎮定地迎上前來,向元棠雨與元風吟一拜:“兩位殿下安。”

“打擾你們了。”元棠雨註意到他們未能完全隱藏住的倉惶神色,歉意地道:“我妹妹說想要見你,我就陪同她一道來了。”

念起元風吟話中的古怪,她打量著鄭洋的手臂,多關切了一句:“你身上的傷可都好全了?”

聽說是元風吟提議來的,鄭洋的心跳漏了幾拍,但還是勉強微笑著應答了元棠雨的話:“已經完全好了,再做琢玉這種精細的工作也不受影響。”

他頓了頓,臉上的笑容真切了些,作揖道:“我聽如今玉坊的管事說,他們的鋪子願意招工我們這些外來者,是殿下說情的恩德。您的恩情似海,倒叫我無以為報了。”

元風吟聞言像是忽然明白了些什麽,目光空茫片刻,旋即垂下眼,唇線彎出淺淺弧度,用旁人聽不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:“原來如此,原來你是在報答皇姐的恩情。”

“玉坊願意招你,說明你的手藝出色,我沒刻意為你說情,不過是要他們招工時公正些,待你們如虞城本地百姓般一視同仁。”

元棠雨未聽見妹妹說了些什麽,推辭完自己的功勞,喚她道:“風吟,鄭洋已經回來了,你有什麽話想與他說,便說吧。”

元風吟微頷臻首,道:“我想單獨與他說。”

這倒是出乎元棠雨的預料,不明白他們之間能有什麽需要規避他人的談話。

她蹙起眉,頗為為難地看向鄭洋,想著如果鄭洋恐懼不願,她便措辭婉拒妹妹的要求。

然而鄭洋卻輕輕舒出口氣,平靜地答應下來:“那殿下同我進屋說吧。”

他不怕元風吟繼續追究自己,有元棠雨在,事情不會牽涉到自己的家人,即便他再挨一頓毒打,只要能了結掉元風吟對自己的記恨,也是值得的。

元風吟跟隨著鄭洋走進屋內。

裏面的格局,元棠雨方才在小女孩的帶領下已經看過了,不算太精致,但井然有序且幹凈。

房間被用舊貨架隔成兩間臥房,外間是夫妻二人同住,裏間則是鄭洋的老母親同孩子們住著。

鄭洋喚醒神情昏沈的母親,攙扶著她交妻子看顧著,然後站定元風吟面前,垂頭等待傾聽她的要求。

“我來見你,本來是想弄明白一件事。”元風吟聲音飄忽地說:“但我方才其實已經知道答案了,再來問你也只是印證。”

這一番話說的雲裏霧裏,鄭洋沒聽明白,迷惑地問道:“殿下說的是什麽事?”

“我與你只有之前下令痛打的仇怨,你若是見我身陷囹圄中,合該拍手稱快才對,出於怎樣的原因,你有可能幫助我呢?”



前世裏,元風吟被她最信賴的三哥強行遠嫁給一豪強起家的少城主,被他欺淩得恍惚瘋癲,身體與精神飽受折磨,一日裏難有片刻清醒。

陌生的環境裏,周邊沒有任何人會對她施以援手,她只能放任沈淪在瘋狂中以逃避現實,成為他人口中那個“瘋了的少城主夫人”,漸漸遺忘自己曾經是位驕傲的公主。

但沒想到會在身處苦痛牢籠時,有鄭洋出現,猶疑地叫破她曾經的身份。

她並不知道鄭洋的姓名,卻記起曾經與他在虞城生出矛盾。

繼而想起了虞城,想起了唯一有可能救她出苦海的皇姐,所以不顧一切地抓住救命的繩索,啞聲請求鄭洋告知皇姐自己的處境。

對方離開,她不知他是否答允下來,甚至在片刻後不知他是否出現過,會不會其實是她從記憶中幻想出來一個交集不深的人,請求他的幫助。

不過當夜她便聽到幾個侍女竊竊私語,說那個給後宅姬妾試玉飾的商隊匠人大膽探聽後宅秘事,被抓住後,打斷一只手臂,驅逐出城了。

在片刻清醒中,她明白鄭洋的確有出現在自己面前,他是跟隨虞城行商各地的商隊來到此地,被安排著進入後宅給那惡鬼的姬妾試玉飾,意外撞見她,認出了她。

然後就因為她的請求,探聽相關她的事情被懲罰。

她不再抱有希望得救,鄭洋與她只有仇怨沒有交情,不對她的處境拍手稱快就已經很好,何況被懲罰得失去手臂,應當知情識趣地不要再惹禍上身。

然而在她繼續沈淪瘋狂遺忘時間的時候,元棠雨來救她了。

鄭洋受她牽連失去手臂,回到虞城後,竟仍然肯幫她向元棠雨求救,簡直無法想象。

可惜的是她被救回虞城後仍然瘋著。

偶爾清醒些,她會想要回報幫助自己求助的鄭洋問問他為何肯幫自己,想要抱著元棠雨痛哭一場,感謝皇姐對自己的好。

可那時候的她做不到。

瘋癥太難痊愈,即便皇姐替她請來一位又一位醫師替她看病,一遍又一遍地告訴她,折磨她的惡鬼已經死了,往後不會有誰傷害她——她仍然控制不住歇斯底裏。

直到皇姐在城前自刎,她生命中最後的燭火熄滅,她又一次迷失在令人窒息的絕望中。

還好她重生回到了現在。

雖然瘋癥仍然是籠罩在心上的濃厚陰影,但許是失去皇姐的絕望更令她無法接受,所以憑著要救皇姐的執念,竟然可以強行維持住清醒了。

元風吟想,這回一定不能讓皇姐做出犧牲了,為了達成這個目標,她可以不擇手段地做出任何事。

反正她是個瘋子。



從鄭洋家離開時,元棠雨仍覺得不可思議。

她以為妹妹來到鄭洋家,至多就是想通了之前下令當街打人的錯誤,來向鄭洋當面道個歉。

結果元風吟真如她最開始所說,用答謝的名義,贈予鄭洋可在錢莊兌換百兩白銀的銀票。

同樣覺得匪夷所思的還有清河,她忍了又忍,終於還是在回到住處時,沒忍住向元風吟道:“殿下怎麽沖動地給出了百兩銀票,咱們手頭並不寬裕啊。”

“補償他為我失去的手臂。”元風吟淡淡將清河的話堵了回去:“已經送出去了,你不要多念叨了,我頭疼。”

沒有元棠雨當面,她維持不住先前近乎正常的思維,卸去臉上濃重的妝容,眼下疲倦的青紫暴露在鏡子中。

她合起眼以食指指節頂在額心重重揉著,有些煩躁地道:“清河,你去將我珍藏的那套金寶首飾取出來,我及笄時收到的、鐫刻有我名字的那套。”

清河心疼她這幾日的憔悴,卻實在不知她忽然間怎麽就精神差到這種地步,嘆息一聲沒再繼續先前的話題:“我知道,是三殿下送你的那套,我記得……”

“不對,不是他送的,是我皇姐送的!”元風吟厲聲打斷她的話:“他看不上我,如果不是皇姐親自找他勸他來,他根本不會來我的及笄禮!禮物也是皇姐托她轉交的,那是皇姐送的,不然我定要毀了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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